华容寻脉:踏春追念长工先生(散文)
何焕强

暮春的风,携着洞庭湖水的温润,漫过华容的每一寸土地。二〇二六年的四月,新绿铺染阡陌,繁花缀满枝头,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的清芬与岁月的沉香。我与泰国何东兴、湖南何代杰、江西何柏桂几位宗亲,循着血脉里的呼唤,赴一场跨越山海的约定,踏上了这片浸润着红色基因与家族温情的土地——这里,长眠着何氏家族的脊梁,那位以“甘为人民扛一辈子长工”为誓言的赤子,何长工先生。
高铁载着我们从河南洛阳一路向南,穿越湘鄂大地的青绿。窗外的景致匆匆流转,青田如毯,河溪如带,而我的思绪早已挣脱车厢的束缚,飘向那片东滨洞庭、北枕长江的沃土。华容,这座自古便享有“鱼米之乡”美誉的小城,在我心中从来不止是江南的灵秀,更是一方滋养初心、孕育忠魂的圣地。我常常在心底轻声叩问:究竟是怎样的风,怎样的水,怎样的家国情怀,才能滋养出这样一位把一生都奉献给民族解放、人民幸福的先辈?这份疑问,像一粒种子,在心底生根抽芽,牵引着我奔赴这场跨越山海的精神之约。

我们在华容的第一程,便是前往华容县烈士陵园,向长工先生之墓敬献花篮。苍松翠柏亭亭如立,浓荫蔽日,将墓园衬得愈发静穆。没有喧嚣的人潮,没有繁杂的声响,唯有风穿松涛的低吟,似先辈在耳畔轻声絮语。墓碑无言,却镌刻着一生的赤诚与坚守,无需言说,便已直抵人心;塑像凛然,那挺拔的风骨、澄澈的眼眸,无需开口,便已让人肃然起敬。在纪念馆工作人员的引领下,我们一行列队而立,整理衣襟,敛神静气。我与东兴上前,小心翼翼整理花篮的挽联缎带,再深深鞠躬,每一个动作都饱含着敬仰与虔诚。当缎带轻扬,微风拂过,松涛阵阵,似历史的回响,又似先辈的应答。那一刻,眼眶悄然发热,心底的波澜汹涌而来,所有的思念与崇敬,都化作无声的凝望。我忽然懂得,此行从不是一场简单的祭拜,而是一次心灵的认领——认领一位先辈留给整个家族的精神遗产,认领一份流淌在血脉里的责任与荣光。
踏着暖柔的春阳,我们走进了设于陵园内的何长工同志纪念馆。这座经中央批准兴建的场馆,庄严肃穆,每一寸空间都承载着岁月的厚重与革命的赤诚。序厅之中,那面由先生参与设计的人民军队第一面军旗雕塑熠熠生辉,镰刀与斧头交相辉映,五角星在光影里灼灼其华,似一团不灭的火焰,灼烧着我的眼眸,也点燃了心底深处的崇敬。我伫立在红旗前,久久不愿移开目光,恍惚间仿佛穿越了百年时光,耳畔响起南昌起义的枪声,回荡着秋收起义的号角,眼前浮现出先辈们浴血奋战、一往无前的身影,那是信仰点燃的光芒,是初心铸就的脊梁。

展厅里,泛黄的手稿字迹遒劲,那是先辈为救国救民殚精竭虑的见证;磨损的军装依稀可见岁月的痕迹,那是烽火岁月里坚守信仰的印记;简朴的办公用具静默陈列,那是一生清廉、鞠躬尽瘁的写照。每一件文物,都是一扇通往时光深处的门,推开它,便能看见那位热血青年的初心与坚守。我凑近玻璃展柜,凝视着先生年轻时留法勤工俭学的照片,眉目间满是少年意气与家国情怀。彼时的他,怀揣着“实业救国、教育救国”的理想,远渡重洋,在异国他乡勤学苦读、砥砺前行。他或许未曾想到,自己日后会走过怎样波澜壮阔的征程,会成为怎样照亮民族前路的光。从联络朱德部队促成朱毛会师,为红军的发展奠定根基;到创办红军大学,培育无数军政人才,为革命事业注入新鲜血液;从为新中国重工业、地质事业铺路搭桥,推翻外国地质学家“中国贫铁、缺铜、少油”的定论,到晚年仍心系教育、躬身耕耘——他的一生,都在践行“为人民扛长工”的铮铮誓言,把自己的全部身心献给了中国人民和无产阶级事业。一路走,一路看,一路沉思,我的心灵被一种巨大的力量裹挟,那不是简单的感动,而是深入骨髓的震撼:一个人,竟可以如此纯粹,如此坚定,把自己的一生毫无保留地交给信仰,交给国家,交给人民。

走出纪念馆,何长工先生的侄孙何贤与华容宗亲,引领我们驱车前往何长工历史文化园。循着青石板路缓步前行,我们来到了先生的故居。青瓦白墙,黛色屋檐,在春日的绿意映衬下愈发古朴宁静,仿佛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喧嚣,将岁月的浮躁轻轻抚平。屋内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:斑驳的书桌,简陋的床榻,老旧的农具,每一件器物都镌刻着少年何坤(何长工原名)的成长痕迹,承载着一段青涩而坚定的岁月。我轻轻伸出手,抚过书桌的边角,指尖触到的,是岁月的粗糙,更是少年先辈的赤诚与执着。我仿佛能看见,年少的他曾在这里秉烛夜读,在墨香与书香中萌发最初的革命意识,立下“救国救民”的远大志向,那份纯粹的初心,在时光里愈发璀璨。
何贤宗长指着一处老屋,轻声为我们讲述先辈的往事:早年,长工先生曾以何氏宗祠为秘密阵地,开展革命工作,创办新华学校,像播撒火种一般,将革命的希望传递给每一位有志青年,让信仰的光芒照亮这片土地。我站在那间光线略显昏暗的老屋里,鼻尖萦绕着旧木的清香,忽然觉得,这位先辈从未远去。他不是教科书上冰冷的名字,不是历史书中简略的记载,而是从何氏家族故土走出的兄长,是值得我们一生敬仰的楷模,是流淌在我们血脉里的精神坐标,是镌刻在岁月里的不朽丰碑。

此行最让我心生归属感的,是拜谒华容何氏宗祠。翠峰山下,宗祠巍然矗立,飞檐翘角,雕梁画栋,既有江南建筑的灵秀雅致,又有家族宗祠的庄重肃穆,历经岁月沧桑,依旧气势恢宏,诉说着家族的千年文脉。踏入祠堂的那一刻,香火氤氲,袅袅升腾,祖像高悬于正堂,目光温和而坚定,“忠孝传家”的匾额赫然在目,笔力遒劲,穿越千年风雨,依旧彰显着何氏家族的家风与气节,承载着一代代人的坚守与传承。
那一刻,一股难以言喻的归属感涌上心头,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,从千年前的先祖那里延伸而来,穿过一代又一代人的血脉,穿过岁月的风雨,此刻正稳稳地握在我的掌心。宗祠内,各类石刻记载着家族的变迁与荣光;族谱世系,线条清晰,镌刻着先祖们的名讳,诉说着家族中每一位贤达的事迹;墙上的“史话”,娓娓道来家族的来路与风骨。我心中忽然懂得,“根脉”二字从不是抽象的概念,而是这样具体、可触、可感的存在——是先祖们的足迹,是家族的家风,是流淌在我们血脉里的牵挂与信仰,是无论走多远都能回望的来处。

我们一行自觉地站成一列,焚香祭拜,虔诚地向何氏列祖列宗致敬。远渡重洋而来的泰国何东兴,带着海外游子对故土、对先祖的深切思念,每一个祭拜的动作都饱含深情;从南海之滨前来的我,与江西萍乡来的何柏桂,言语间满是对乡土的眷恋、对家族的赤诚;湖南何代杰、何贤,还有华容当地的宗亲,围坐在一起,促膝长谈,讲述着家族的往事,追忆着先辈的事迹,诉说着何氏家风“忠孝传家、诗书继世”在岁月动荡中如何坚守、如何传承,言语间满是自豪与敬畏。
我静静聆听,心底满是温暖与感动。听他们讲述长工先生如何从这片土地走出,如何将家族的小爱升华为家国的大爱,如何用一生践行家风、诠释忠诚与担当,如何在风雨如晦的岁月里,以赤子之心守护家国,以坚定之志奔赴信仰。窗外,春深似海,新绿漫过枝头,繁花缀满庭院;堂内,情暖如春,宗亲相伴,香火袅袅,家风相传。我忽然明白,无论我们身处何方,无论我们走得有多远,只要回到宗祠,回到这些祖像、族谱、匾额面前,我们就找到了来处,找到了心灵的归宿,找到了前行的力量。
两天的拜访,步履匆匆,却让我们的心变得无比沉静。从长工墓前的追思,到纪念馆里的震撼;从故居里的体悟,到宗祠里的归属感——我们完成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精神寻根,一场跨越百年的心灵对话。何长工先生,于国家而言,是鞠躬尽瘁的革命先辈,是我党久经考验的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、卓越的军事家、军事教育家;于何氏家族而言,是杰出的儿女,是家风的践行者,是精神的引路人。他身上“忠诚、奉献、务实、担当”的精神,不是凭空而生,而是何氏家风在时代洪流中的凝练与升华,是先祖们代代相传的家国情怀的生动体现。而我们这些散居各地的宗亲,无论来自天涯海角,血脉里都流淌着同样的基因,都传承着同样的家风,都怀揣着同样的敬畏与坚守。
虽然四月的湖南天气多变,但离开华容的那个午后,岳阳的阳光正好,微风不燥。车窗外,洞庭春色正浓,碧波荡漾,新绿铺岸,沙鸥掠过湖面,留下浅浅的涟漪,一如我心底久久不能平息的感动。我靠在座椅上,闭目沉思,回想这两天的点点滴滴,来时的疑问,早已在心底有了答案。先辈们的功业,早已刻在青史之上,熠熠生辉;家族的家风文脉,历经岁月沧桑,代代相传,如今已稳稳地传到了我们这一代手中,成为我们前行路上最珍贵的财富。

我们该如何接续这份荣光,如何传承这份家风,如何践行先辈的誓言?我想,答案不在别处,就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底,就在我们每一次的坚守与践行中。铭记来路,心怀家国,脚踏实地,不负先辈嘱托;守好家族根脉,传承先辈精神,把自己的日子过好,把家族的家风传好,让何氏的忠孝之气、赤诚之心在岁月中永远传承,让先辈的精神之光,照亮我们前行的每一步,让“为人民扛长工”的誓言,在新时代的征程中薪火相传。
洞庭春深,风传赤志;祖脉绵延,精神永续。我们曾踏春而来,问寻先辈足迹,感悟信仰力量;如今载着感动与责任而去,已然听见了先辈的嘱托,读懂了根脉的意义,扛起了传承的使命。往后岁月,无论身在何方,我都会铭记这场不寻常之旅,铭记先辈的赤诚,传承家族的家风,带着这份信仰与责任笃定前行——不负韶华,不负先辈,不负这片滋养我们的土地,不负血脉里流淌的家国情怀。(2026-04-27)

2026-04-2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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