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根记(散文)

2019-05-29 670

 

寻根记

----献给我亲爱的父亲

 

□何黎明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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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:这是何家产将军之女何黎明所写的文章。本文曾在《赣南日报》上经编辑略有删改后发表过。本版本为“原汁原味”版。

 

父亲是1931年离开家乡江西上犹营前的,那时他还只有14岁。从此跟随部队,近20年南征北战,直至解放全国。1949年他随一野进了新疆,我就出生在他进疆剿匪之后,我们姐妹兄四人,倒有三个出生在新疆,从小跟着父母到处跑,在什么地方也没耽过三年以上,直到“文革”……。我觉得自己象棵无根的浮萍,从来也不知道什么是故乡,什么是乡亲,我的根在哪儿?带着多年的愿望,1999年5月20日我终于踏上这块亲切而又陌生的土地。

一、回家的路

从上犹县城出发,益群哥(我的堂哥)开着他那辆看上去快要散了架的、银灰色的旧式桑塔纳,轰轰地沿着一条凹凸不平的山路行进,由于道路难走,一路上我们不得不多次下车步行,甚至搬来石头垫路。但益群哥说,这条新开的山路距营前有五十余公里,而另一条不能行车的旧山路,倒有七十多公里呢。1954年父亲回家,也是他少小离家之后的唯一的一次回家,就是沿着那条小路徒步而行。屈指一算,距今已整整45年,当年他才38岁,而今我已45岁了。

从上犹到营前的整条路,都是在山里打转,转过一山又是一山。郁郁葱葱的山,清清爽爽的风,还有山里那一排排的土房子,让我清新而又似曾相识。山,我见过许多,福建的山,云贵的山,还有打小就熟悉的新疆的山,相比之下,各有千秋。我慢慢地搜索着记忆,猛然地,记起了什么,随即脱口而出:“益群哥,这儿是罗霄山脉的一部分吧?”答案是肯定的。1997年,当父亲去世20周年纪念时,我们全家上了井冈山,那里的山林地貌都与这儿一般无二。噢,我明白了,为什么我爱山----父亲是从这山里走出去的,而今我又回来追寻他的足迹。

上午10点的光景,我们一行到达营前。上犹县营前镇-----我从小就十分熟悉的一个地名,(虽然不曾去过,但填表时籍贯一栏总少不了。)今天,当我第一次踏上你的土地,心中油然而生的那种亲切连自己也感到莫名。

不少乡亲已在此等候了,我们互相打着招呼,互相打量着:他们的服饰并不陌生,男人们都是普通的衬衣,女人们呢,一般中年的都穿着一身蓝布衫,而上了年纪的均为一身黑布衫,可是他们的语言我却无法听懂,只有一句话我一下车就听懂的:“家产叔的细妹子回来了!”这句话在我住在家乡的短短四天中,不知听到了多少遍。不同辈份的人或称“家产哥”或称“家产伯”,这都是我从未听到过的称呼。更让我惊异的是,在整个营前只要提到父亲的名字,成年人几乎没有不知道的。许多人还知道母亲的名字,尽管他们绝大多数人从不曾见过我的父母,可是我的家乡,我的朴实的乡亲从来也没有忘记过我们。

二、营前

营前曾经为一个区,后又改为镇。有一条云水河贯穿全镇。它是从光姑山流下的山水汇集而成的,再往下,汇入犹江,进入章江,最后流向赣江。

光姑山---益群哥告诉我,父亲当年在那儿打过游击。我们驱车来到山下,只见高山重岭,层层叠叠,直穿云雾,其险其峻可与井冈山比美。光姑山侧旁的鹅形峪,是我大伯父何金产在第五次反围剿时牺牲的地方。那时他才二十岁上下,他的遗骸还是我奶奶亲手装殓的!

三、老屋

我的屋场座落在营前新街的附近,据说是清乾隆年间所造,这从老屋门口水井边的刻字上可以得到证实。当时我们这些客家人的祖先从北方迁往福建的长汀,后迁至广东的梅县,在一百多年前又迁到了这儿。我想我的祖先应该是挺富裕的,因为这老屋是方圆几百里最漂亮的,即使现在也仍然如此,(街上除外)。老屋的外墙是青砖的,内墙是土坯的。后来由于人口的繁衍,六十年代在其两侧又加盖了房屋,但远没有老屋的质量好。现在这里已经住了三十多户人家了。

从正厅走入,它的内外都留有许多红军标语,连屋门口的踏石也刻上了口号,这是周围其它房屋都不曾见到的,听说这儿当年被红军征用过。那时光我的屋场就有六人参加了红军,当然最后活着回来的只有父亲一人。按这样的比例还算大呢。我在老屋里就看见好多户门口挂着“光荣烈属”牌子的人家,但那些牌子都十分破旧了。那时侯当红军,还不是一个个拿着脑袋当帽子顶着的。听说父亲是一听到打仗就眼红,拎着枪就往上冲,看来是个天生的职业军人的材料。好在他不但有勇而且有谋,脑瓜子特别灵(他小名就叫阿灵子),再加上运气吧,不然也就没有我了。

我的祖辈,从爷爷的爷爷算起,是“发”字辈,他叫发宦,太祖奶奶是范氏。当时还算是殷实人家,因为他的儿子,也就是我的公太(曾祖父)还考上了清授大学生。他是“祥”字辈,名叫致祥。现在住在我祖屋里的,就是公太弟弟敏祥的曾孙子。太奶奶为刘氏,巧的是她女儿也嫁到了刘家。不知为什么公太逝后就葬在了刘家的坟场—九子寨,与女儿和女婿相守。公太在世时曾在墟上开了家店,名为“同发祥”,我想那大概是饮食店或茶馆,因为我这次还意外地找到了一个印有“同发祥”字样的碟子。以后不知道太公的这家店有没有传到我爷爷的手上。公太有两个儿子,大的就是我爷爷传铭,小儿子叫传琅,传琅只有一子叫钦产,早夭了。我奶奶叫张桥招,共生五男五女,其中有三女一男都早夭了,余下4男二女,他们是金产,全产,家产(小时叫佳产),俊产,梅招和云娣。由于爷爷的早逝,子女又多,家道很快中落,因此父亲只读了二年私塾就出门当学徒了。

我的祖房靠老屋西侧,五、六间小房阴暗潮湿,现在有部分通道已改变了,父亲就在这屋里出生,1954年返乡的时候仍住在这里。我回乡时,许多年长些的乡亲都对我谈起他当年回家六天的情景。但他们不知道的是:1945年9月,父亲所率领的南下大队二营奉命前往接应四支队,就与其会合于上犹。只不过当时严酷的形势使父亲没有也不可能回家。

我在父亲出生的房间坐下,仔细打量着:约11—12平米的小房,内侧有半截阁楼,上面堆放着杂物,新主人告诉我,这些都是老主人留下的。在门口观望的人群中,我很自然地注意到一位老妇人,她身材矮小,饱经风霜的面孔上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。与许多看热闹的人不同,她目不转睛的盯着我。这种目光深深地吸引了我,感动了我。我们并未说一句话,但泪水已经盈满了双眼。我没想到,与一位素昧平生的老太太竟会产生如此强烈,如此相通的感应。对视良久之后,她用食指和拇指握住自己的鼻梁说:“你的鼻子长得很象你爸爸。”

后来我知道,她姓朱,三岁就当童养媳来到老屋,是敏祥老爷爷的孙媳,今年已整整八十岁了,仍每天下地劳动,此外只有儿子们供给的每月二十元钱的生活费。在营前四天,只要一见面,她总是盯着我看。临走前,她紧紧拉着我的手说:“下次你回来就见不到我了。”面对她的苍老、虚弱、贫困和朴实,面对这美丽的养育了我的父亲和乡亲们的土地,我无言以对……

由于家中已无人住在老屋,我在营前的日子里就住在新街的一家旅社里。临行的那天早晨,按照乡亲们的要求,我再次回到了老屋。屋场内外已聚集了许多前来送行的乡亲,正厅内外挂了许多鞭炮。只听益辉(我的堂弟,蛛岭村的主任)一声招呼,内外鞭炮齐鸣,而我则必须在这鞭炮一响时从堂屋走出,后面紧跟着扶老携幼送行的乡亲们,约有百米长的队伍。许多人手上都拎着一小包一小包的笋干、石鱼、红鸡蛋……。送行的队伍渐渐走远,而走在最前的我,总忍不住一再地回头,望望我的老屋,烟雨蒙蒙之中的老屋—鸟子堂,我祖辈生活的地方。在雨中,有一个矮小的、穿着一身黑布衫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前,远远地,我看不清她的面孔,但我知道,那是朱婶。

一时间,我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身影:她身着同样的黑布衫,站在同一个地方,眺望着同一个方向。她是我的奶奶。1954年,当奶奶得知父亲将要回家的消息后,由于当时无法确定时间,老人便一连数日站在屋场的门口,遥望着心爱的儿子将要归来的道路……。我从未见过奶奶,她在父亲回乡的第二年便去世了。但我知道,她是一个在红军撤走以后为了躲避迫害而要了十几年的饭;一个将自己的五个儿子亲手送走了四个,并且与唯一的儿子离别了二十多年而不知其生死的母亲!我相信这时候,奶奶的眼睛里一定饱含了她全部的苦难和全部的希望。

举行如此隆重的自发的送行仪式,而让我这个第一次回家的女儿从堂屋走出是非同寻常的,益群哥说,老干部回家都没见过这样的场面。说明乡亲们对父亲的尊敬和爱戴,对我的承认。这是生长在这块古老的、闭塞的,少数人到现在仍用民国计年的人们,所给予我们的一份多么深厚的亲情!我想跪在乡亲们面前,如同跪在奶奶的坟前一样。我想对他们说:“是你们让我找到了,找到了我最深厚、最广阔,永远不移的根!”

一九九九年七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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